這一章的主角也不是彼得。
這一章,彼得只做了兩件事:點頭,和上樓。真正打仗的是另外兩個人——一個把機房殺掉的人,和一個把整個辦公室裝進背包的人。
事情是從一張公文開始的。
2021 年 4 月底,經管會議。行政處長用一種「我也是剛知道」的語氣宣布:信望大樓的租約談不下去了。房東另有規劃。年底前,全會搬遷。
會議室炸了。七百多人的機構搬家——座位、裝潢、文件、檔案室、捐款人信件、二十幾年的家當。每個處長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:為什麼是現在。
然後,所有的目光轉向彼得。
「資訊處,」行政處長說,「機房怎麼辦?」
機房怎麼辦。彼得後來想,這五個字大概是那一年全公司最有共識的一句話。連金剛金釵都動了起來——動作快得罕見。會議結束的第三天,彼得桌上出現了三份廠商報價單:新大樓機房建置案。配電、空調、消防、門禁、機櫃。最便宜的一張,七位數,工期六個月。
報價單來得比需求文件還快。彼得看著那三份裝訂精美的報價,想起他第一天看到的那些廠商紙袋。這個組織被當提款機當了二十年,提款機要搬家了,廠商們比誰都熱心。
金釵三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處長,廠商說年底前要完工的話,下個月就要簽約了。很趕喔。」
語氣裡有一種彼得已經學會辨認的東西——不是著急,是熟練。
「我看一下。」彼得說。
他把報價單帶回座位,沒有看。他在等下班。
週五傍晚六點半,辦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trio 留在 Sprint Room。
大尚站在白板前面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畫了一張圖。
中間一個方塊。方塊周圍,畫了一圈點——他數著畫的,畫到第二十幾個的時候放棄了,在旁邊寫了「×70」。然後他開始畫線:每一個點,一條線,全部連進中間那個方塊,再從方塊出去,連向右上角一個寫著「網際網路」的圈。
「這是我們現在的樣子。」大尚說。「全省七十個據點。每一筆捐款資料、每一封信、每一個系統呼叫,不管它要去哪裡——都要先繞回這個房間。」他用筆敲了敲中間的方塊。「這個房間,就是樓上那十坪的機房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現在有人要我們花七位數、六個月,把這個房間原封不動搬到新大樓——然後讓全省七十個據點的線,再繞一次。」
貝姬先笑出來。她已經聽懂了。
彼得還在看那張圖。「那你要把機房搬去哪?」
大尚拿起板擦,把中間那個方塊擦掉。在原來的位置上方,畫了一朵雲。
「不搬。」他說。「殺掉。」
白板上剩下七十個點和一朵雲。大尚重新畫線——這次每一條線都直接連向雲,不繞任何地方。
「AD 可以上去。檔案伺服器可以上去。備份去年就上去了。ERP 在汰換清單上。剩下那幾台老系統,撐不到搬家就該報廢。」他一台一台數,像在點名。「真正非搬不可的東西——」他想了想,「一台都沒有。」
「網路呢?」彼得問。「七十個據點現在都是連回總會的。」
「改。」大尚說。「每個據點直接上雲。不再繞總會。去年的全省網路升級,頻寬就是為了這一天拉的。」
彼得看著他。「你去年就想到了?」
「沒有。」大尚很誠實。「去年只是覺得,頻寬遲早不夠。」他頓了頓。「但現在回頭看,路已經鋪到彎道口了。」
「彎道。」貝姬接住這個詞。她走到白板前,在雲的旁邊畫了一台筆電。「機房上雲之後,辦公室剩下什麼?網路,和終端。那就把終端也一起換掉——全會的桌機汰換成筆電。人在哪裡,辦公室就在哪裡。」
她轉過身。
「彼得,直線我們是追不上別人的——人家的 IT 跑了十年,我們落後十年。直線追,追到退休都追不上。」她指著白板。「但彎道可以。別人有機房,所以捨不得機房。我們的機房爛到沒有什麼好捨不得的——這就是我們的優勢。被迫搬家,就是我們的彎道。」
彼得看著那塊白板看了很久。七十個點,一朵雲,一台筆電。沒有機房。
他想起老喬教他的話。約束不是敵人。先在現有條件下,把它的產出最大化。
被迫搬家是一個約束。但約束,可以被利用。
「好。」他說。「樓上我去講。」
樓上不好講。
DX 委員會那天,彼得只用了三張投影片。第一張:新機房方案——七位數建置費、六個月工期、之後每年的空調電費維護費,一筆一筆列。第二張:上雲方案——建置費省下、機房預算轉成雲端費用、三年攤提下來反而便宜,搬家當天「只需要搬人和筆電」。第三張只有一行字:
「新辦公室,不需要機房。只需要一個網路間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三秒。然後行政處長開口了。
「對對對,這個方向很好,很進步。」他說。「不過呢——」
又是不過呢。
「機房都沒有了,出事怎麼辦?資料放在⋯⋯放在別人家,安全嗎?萬一網路斷了,全公司不就停擺了?」
這些問題在彼得的預料之內。他講了異地備援、講了 SLA、講了「銀行的錢也不放在自己家裡」。有人點頭,有人沒有。他能感覺到會議室裡那種熟悉的氣流——不是反對,是怕。怕一個自己看不懂的決定。
僵持的時候,董事長開口了。她只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陳處長,如果照你的做法,搬家那個週末,捐款人打電話進來,電話會通嗎?系統會動嗎?」
「會。」彼得說。「捐款人不會知道我們搬了家。」
董事長點頭。「那就這樣做。」
散會的時候,彼得聽到走廊上金釵三在講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。他只聽到一句:「⋯⋯沒辦法,新來的處長要全部上雲,案子沒有了。」
電話那頭說了什麼,彼得聽不到。但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決定真正動到的東西。機房不只是一個放伺服器的房間。它是金剛金釵的世界——廠商從那裡進來,報價單從那裡出去,「只有我們搞得定」的神祕感從那裡長出來。
機房消失,那個世界就消失了。
山大叔知道消息那天,沒有說 hello hello。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一下午,螢幕上開著那份沒有 formula 的 Excel,但彼得經過三次,三次都看到他停在同一格。
真正的工程,從五月開始。
大尚把作戰圖貼在維運區的牆上:七十個據點,一個一個割接。每週割三到五個點,白天準備、深夜切換、隔天觀察。失敗就回滾,成功就下一個。沒有大爆炸,沒有「一個週末全部切換」的英雄式計畫。
「滑板式。」貝姬看到那張圖的時候說。「一次一個點,每個點都能用。」
大尚點頭。然後他做了一件讓彼得意外的事。
他把維志叫過來,指著作戰圖:「這棟樓和全省的線,你最熟。這張圖,你來主導。」
維志愣在那裡。「我?」
「你畫了五年的網路圖。」大尚說。「現在照著它動手。」
那張被維志當成安全毯的 Visio 圖——他一個人守了五年、別人看不懂也不想看的圖——第一次變成了工程藍圖。每個據點割接前,維志把舊線路圖調出來核對;割接後,把新架構畫上去。舊地圖一塊一塊變成新地圖。畫圖的人,從「記錄現狀的人」變成「改變現狀的人」。
孟樑那邊,貝姬把他接了過去。七百多台筆電的汰換——發放、設定、舊機回收、使用者教學——Helpdesk 出身的孟樑變成整個行動化專案的前線指揮。他做了一件沒有人教他的事:把每一種常見問題寫成一頁圖文,貼在內網上。「不然電話接不完。」他說。那是孟樑第一次自己設計一個流程,而不是執行別人的流程。
也是從這個專案開始,大尚的隊和貝姬的隊,第一次出現在同一塊看板上。網路割接、系統上雲、筆電發放、使用者遷移——四條泳道,一個節奏。辦公室左邊和右邊那兩個氣味不同的戰場,在這塊看板上合流了。
彼得每天早上經過那塊看板,都會停一下。他看的不是進度——進度有大尚盯著。他看的是站在看板前面的人:大尚、貝姬、維志、孟樑、安娜、芬妮。新的人和舊的人,站在同一塊板子前面,講同一種語言。
一年前,這個畫面不存在。一年前,這裡是十個人各守一座孤島。
金剛金釵沒有出現在看板上。不是被排除——是這場仗裡沒有他們守的東西。線一條一條從機房剪掉,他們的領地一坪一坪縮小。金剛三還在維護他的卡片系統,金釵二還在跑她的指令。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,那些東西在清單上的歸宿,寫的都是同一個詞:汰換。
計畫趕不上變化。這句話那一年應驗了兩次。
第一次是搬家本身。第二次,是五月中的那個下午。
疫情警戒升級。中央宣布的時候是下午兩點,全會的通知是下午四點發的:明天起,全員在家上班。
行政處陷入恐慌——七百多人的機構,從來沒有「在家上班」過。誰來接捐款人電話?個案資料怎麼查?薪資怎麼算?文件怎麼簽?
IT 沒有恐慌。
因為那個時候,據點割接已經過半,核心系統大半上了雲,筆電發放了三分之二。在家上班需要的東西——隨處可連的系統、帶得走的電腦、不依賴辦公室的網路——三個月前就開始一塊一塊到位了。不是為了疫情。是為了搬家。
四十八小時。孟樑的圖文教學在內網被點開了上千次,Helpdesk 的電話接到冒煙,大尚守著 VPN 和頻寬儀表板兩天兩夜。第三天早上,七百多人在家裡連上了系統。
那個月的經管會議,彼得的報告只有一頁:
「全員遠端上班,第十四天。核心服務中斷次數:零。捐款進線:正常。」
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。那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——以前 IT 報告的時候,安靜是因為沒有人聽懂,也沒有人想聽懂。這次的安靜,是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如果是去年,這件事做不到。不是難——是不可能。去年的愛期會,系統鎖在十坪的機房裡,人鎖在 Windows 7 的桌機前。一道封城令下來,整個機構就停了。
沒有人為這一天做過計畫。但他們為搬家做的每一步,正好都是為這一天做的。
彼得那天晚上在備忘錄寫了一行字:
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。所以不要把希望放在計畫上——放在每一步都站得住的路上。
滑板很醜。但封城那天,會騎滑板的人是唯一還在動的人。
年底,搬家日。
對全機構來說,那是兵荒馬亂的一個週末——紙箱、推車、貼著各處室標籤的家當、行政處長嘶啞的嗓子。
對 IT 來說,那是四年裡最安靜的一個週末。
「搬家那個週末,IT 沒有人加班。」這件事後來變成彼得對外演講時最喜歡講的一句話。系統在雲上,跟那棟大樓沒有關係。員工的辦公室在背包裡,跟那張桌子沒有關係。星期五下班,大家把筆電放進包包走出舊大樓;星期一早上,走進新大樓,打開筆電,繼續上班。
捐款人沒有發現他們搬了家。
新辦公室沒有機房。只有走廊底一個小小的網路間,一面玻璃門,裡面兩個機櫃,整整齊齊——大尚理線的手藝。有同事經過會問:「機房呢?」
維志學會了一個回答,每次講都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:「在天上。」
舊機房的最後一天,彼得特地走了一趟。報廢的卡車停在樓下,搬運工人把那些 Dell R710 一台一台搬出去——「主 AD / DNS — 勿動」的標籤還貼在上面,邊緣捲得像枯葉。十幾年的嗡嗡聲停了,空調關了,房間第一次安靜下來,安靜得陌生。
山大叔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沒有 hello hello,沒有裝傻。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,彼得後來一直記得——不是憤怒,也不太像悲傷。比較像一個人看著自己的護城河被抽乾,露出河床,發現底下其實什麼都沒有。
維志用手機拍了一張空機房的照片。沒有說為什麼。
大尚最後一個出來。他關了燈,帶上門,然後在門外站了一秒——只有一秒——像是跟什麼東西點了個頭。
回新辦公室的車上,貝姬說:「彎道過了。」
「過了。」彼得說。「接下來是直線。」
「直線比較無聊。」大尚在後座說。
那是大尚那一年講過最接近玩笑的一句話。
信望大樓專案後來在內部很少被提起,因為它順利得不像話——沒有災難、沒有英雄式的搶救、沒有可歌可泣的加班故事。順利的工程是沒有故事的。但彼得知道這一仗的真正份量:它是這個機構的 IT 第一次不是「跟上」變化,而是「利用」變化——被迫的搬家,被走成了跳過十年的彎道。它也是另一條線真正的起點:大尚的隊和貝姬的隊在同一塊看板前合流,維志的舊地圖接上了新世界,孟樑第一次設計了自己的流程。工程上徹底的改變,是從這裡開始的。而那個十個人的老團隊,也是從這裡開始,安靜地、不可逆地,變成了兩個人。